名词解释:耽美/BL/slash

【耽美/BL/slash】

 

耽美/BL/Slash三个词分别指代中文、日语和英语三个文化中相似的文学和文化现象。这三个词都代表女性作者写作的,女性读者为预设接受群体的,女性欲望为导向的,主要关于男性同性之间的爱情或情色故事,一般在流行文化领域内流通。三种写作和文化传统有显著区别,但也存在相关之处。三种传统都包括了文学写作、图画、广播剧、视频等很多种业余或商业作品。

 

耽美”一词在中文中所指涉的内容,即女性向的男性同性爱情故事,在日语中表达相同意义的词汇花样繁多,主要有yaoi、“BL”(日式英语“Boys Love”的缩写,Boys Love语法正确的形式应为Boys’ Love,但在日本前者是更常见的写法)、“JUNE”、“少年爱”等。这几个词所指文本互有差别。

在日本,最早出现的一个词汇是“少年爱”,这个词在广义上指美少年之爱,即世界范围内前现代时期年长男性与年轻美貌少年之间的爱与性。在少女漫画的狭义场合下,指上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的一种描写美少年之间情感的漫画作品,代表人物为“花之24年组”(几个都在70年代中出道的漫画家,因为她们都生于1949年,即日本昭和24年左右,因此称为24年组)的萩尾望都(代表作《托马的心脏》)和竹宫惠子(代表作《风与木之诗》)等。

takmiya_obi_hyo4_1001

JUNE是1970—80年代专门登载类似漫画的一本少女漫画杂志,因此也用作类型代称。

BL一般定义为1980、90年代以后商业化的该类漫画和小说作品,区别于更早的少年爱作品,注重快乐的大团圆结局,开始高度符号化和程式化的商业类型写作。

yaoi是个来自同人圈的词汇,最早被用来游戏性地称呼带有男性同性情色内容的戏仿二次创作。Yaoi这个词汇是三个词组的首音节缩写:やまなし,おちなし、意味なし(yama nashi, ochi nashi, imi nashi),意思是“无高潮,无结局,无意义”,用以描述没有故事情节发展、专门画情色内容的同人。也有人开玩笑地宣称yaoi是这句话首音节缩写:“やめて、お尻が 痛い”(やめて おしりがいたい;yamete, oshiri ga itai,意为“住手啊,我屁股疼”)。Yaoi在日语中一般用片假名写作ヤオイ,有时候用日语数字的谐音写作801

日本研究者普遍认为作为同人的yaoi晚于“少年爱”,在20世纪80年代才出现。但后来在日常使用中,yaoi的外延越来越广,渐渐被用于指称所有带有男性同性爱内容的女性向作品,不论同人还是原创,小说还是漫画。YaoiBL是日本该类作品最常见的总括名称,其中yaoi是日本本土用得最多的,而在海外,BL的知名度更大一些。相较中文圈的耽美和欧美的slash,日本的yaoi文化商业化得最为彻底。虽然业余且非营利的yaoi同人作品仍然存在,但原创的yaoi,从漫画到小说到动画、广播剧和游戏,已经形成了完备的产业链和销售市场。[1]

 

Slash一词源自美国粉丝圈,指斜线符号“/”,在英文同人圈用于连接两个人名表示二者间的(同性)恋人关系。这种写法早先多用于同性情侣,现在也用于异性情侣。“Slash fiction”指运用流行文本中的角色二次创作的女性向同性恋爱故事。Slash最早来自美国20世纪70年代的科幻影视同人圈。20世纪60年代的电视剧《星际迷航:原初》是最重要的同人作品来源,slash这个词正来源于描述剧中两个男主角柯克舰长和斯波克之间可能的同性爱情关系的写作,Kirk/Spock,简写为K/S。同时期也有其他的同人圈耽美同人配对,但都不及K/S影响深远。[2]如今slash涉及的范围则从少量美国科幻和间谍相关作品,扩大到几乎包罗万象。

gallery_62_233262

 

中文的“耽美”一词源出英文词汇aestheticism的日语译名,即19世纪末20世纪初流行于欧洲文坛的唯美主义文学。因为70年代日本叙写男性少年间爱情的漫画追求唯美风格,这个词曾短期被日本出版商用于指代如今一般称作BL的类型。[3]耽美”一词在日语中严格说来和这个类型关系不大,但却成了这个文类从日语进入中文后最常用的文类名称。日本本土的唯美主义写作确实有时会写到“美少年之爱”,但唯美化的同性之爱并非唯美主义写作的唯一表达。在日本提到“耽美”,一般指的是比yaoiBL更趋主流和高雅的文学写作,耽美圈中常用的例子是常写年长男性与美少年之间爱情的日本女作家森茉莉。如今中文语境的“耽美”,其同样义项在日语中已经非常罕见了。

中国的耽美文化最早是从日本经过台湾和香港的汉化传播进来的。20世纪末有大量带有同性暧昧因素的非耽美动画、漫画和小说,以及耽美漫画和动画以地下渠道引入中国大陆。其中一部结局悲惨的带有虐恋情节的漫画,尾崎南的《绝爱-1989》是影响了一代中国同人女审美和叙事的名作。

zetsuai_790

中文的耽美创作一开始就以网络为基地,早期的中国大陆耽美网站上多有台湾和日本的耽美作品转载,之后大陆自己的原创才渐渐跟上脚步。最早一批耽美网站以同人为主,但较大的同人网站(例如桑桑学院)起初并不会区分同人中的耽美良识(即正常向异性恋或无明显恋爱内容),但这些同人网站耽美同人的比例极高,以至于造成耽美同人二词在使用上的混淆。21世纪最初几年,有数不胜数的耽美小论坛分散于乐趣园、西陆等社区网站,多以专门的人物配对、作品和作者为核心。需要注册考核的露西弗是世纪之交最重要的耽美论坛之一,有极强精英色彩。另一个论坛玻璃乌托邦,最早是日系BL爱好者建立的耽美论坛,也曾相当有影响力。相比而言,晋江原 创网虽然比这些论坛起步稍晚,但很快便成为中文网络上最著名的女性向文学网站和最重要的耽美写作集散地。2014年的“净网”行动中,晋江文学城的耽美同人版块改名为“纯爱”和“衍生”,不仅完美隐匿了耽美的关键词,还强调了耽美对主流经典文学价值的重视。现在耽美的创作平台更加多元,晋江等较为公开的网站被严密控制之后,很多耽美作者转移到私密论坛或文库上发布作品,Lofter等博客平台也意外地成为耽美同人的发布平台。

 

英语文化圈中的slash和日本的yaoi、中国的耽美最主要的区别在于slash严格指一种同人写作,而yaoi耽美都同时包括同人写作和原创故事。英语中原不存在“原创耽美”的对应物,如今有人开始仿照日本BL小说的类型创作英文的BL小说,完全照搬日本BL写作的套路和程式。当然,这也许是因为美国的大众文化里存在类似女性写作的男性同性恋爱故事,但并不会单列为一种类型的缘故。例如玛丽·瑞瑙特的亚历山大三部曲,就是一部著名的受到主流承认的描写男性同性爱情的小说,但这三部小说在主流市场一般被归类于历史小说。[4]

AXT_13836725250

Slashyaoi以及耽美的第二个区别在于slash指同性之间的配对,而不特指男性之间的配对。女性角色配对的同人在英文中也叫slash,有时候为了区分,写成femslash。而yaoi耽美严格都指男性同性之间爱情故事。女性同性之间的爱情故事在日本和中国被称为“百合”或GL(见“百合”词条)。

第三个区别是slash不存在严格的攻受区分,尤其缺乏yaoi写作传统中已经极其系统化的攻受文化符号体系,因此在写作中较少受到角色扮演的限制。但这并不表示英语的slash中双方的关系比yaoi中更加平等——slash只是没有一套定型的符号系统,然而平等往往并不是由这套系统定义的,最终决定的力量还是来自用符号写作的作者。

 

严格说来slash fictionyaoi在风格来源题材上都有细微的差别,在英语国家和日本语境中这两个词很少对译。中国的耽美写作的主要影响来源是日本,却和日本有细节上的不同,而欧美同人写作对中国同人圈的影响不仅晚近而且一直呈支流状态。但在中文语境中,中国的耽美文类同时受两者的影响,而自我也有独特的新发展。因此中文的“耽美”、日语的“yaoi”和英语的“slash”,三者间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画等号很值得再商榷。

如今耽美在中文网络上已经非常显赫,而且也不再完全不可出版,但仍然处在边缘状态。耽美写作在不断进入大众主流视野的同时,也在不断被蚕食写作成果和文化产品,例如,很多耽美小说都必须将恋爱双方的一方变成女性才能得到主流的传播。

 

造句:

一入耽美深似海,从此良识是路人。

中文同人圈里“slash”的意思变化很有意思,先是专门指欧美作品的耽美同人,现在出来一个国产圈,论坛名里也带了个slash……不过我觉得啊,先别把攻受次序看得跟命一样重要再叫slash比较好= =

现在日本的BL漫画和小说大部分都是大团圆结局了,跟十几年前流行的风格很不一样。

耽美小说如果要寻求出版常常要把同性恋爱戏份砍了,似乎这样就变成“纯爱”了。

 

注释:

[1] 在日本漫画业界这几个术语的具体区别,可参见:Suzuki, Kazuko. “What Can We Learn from Japanese Professional BL Writers?: A Sociological Analysis of Yaoi/BL Terminology and Classifications.” Boys Love Manga and Beyond: History, Culture, and Community in Japan. Eds. Mark McLelland, Kazumi Nagaike, Katsuhiko Suganuma, and James Welker. Jackson: 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 2015. 93-118. Print.

[2] 可参见Penley, Constance. NASA/TREK: Popular Science and Sex in America. London; New York: Verso, 1997. Print.

[3] 同脚注1。

[4] 可参考Woledge的讨论。她认为slash和一些主流同性情爱故事(如瑞瑙特的作品等)应当归于同一个类型,因为它们都专门描述同性间的亲密关系。Woledge, Elizabeth. “Intimatopia: Genre Intersections between Slash and the Mainstream.” Fan Fiction and Fan Communities in the Age of the Internet. Eds. Karen Hellekson and Kristina Busse. Jefferson, NC and London: McFarland & Company, Inc., 2006. 97-114. Print.

 

来源:

邵燕君, 王玉玊 编. 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 北京: 三联书店, 2018. 173-181.

编撰:郑熙青